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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⑨丨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
编者按:《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》系列研究以“文化形塑”为核心视角,旨在探讨马楚政权统治下,权力干预、人口流动与资源分配如何重构涟水地域的文化表达与实践。具体聚焦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文化政策对涟水流域文化体的改造与形塑、“开梅山”政策引发的族群互动与习俗融合现象、涟水航道对地域文化形态的塑造等方面。本网将以连载的形式陆续刊发这一系列研究成果,欢迎广大学者提出意见,开展交流学习,共同促进地域文化形态的研究。
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
李德仁
(接上期)
四、历史的账本,从未真正合上
我们所要做的,不过是轻轻拂去尘埃,让那些被遗忘的对话重新发声——就像那口沉入河底的钟,终有一天,会被浪花送回岸边。
马楚时期,涟水流域及其“连为资别”的区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文化体,具备惯习性、共生性、象征性、动态性、整合性。刚健质朴,开放清新、霸蛮坚韧。这一时期的文脉肌理十分清晰。一是代表理学道统的文脉,以北宋以来河畔林立的书院为载体,岳麓书院、碧泉书院、涟滨书院、连璧书院……以及梅山腹地的西团书院,自东而西,强劲地溯涟水而上,形成了在生活方式上强调“耕读传家”的农耕文明传统,在个体修养上力求修身齐家,内圣外王,走的是一条平民逆袭,坚韧自强,经世致用之道。后人称之为:泗水文章涟水流,尼山木铎振湘山。二是代表中国浪漫主义、爱国主义传统的文学正脉,也是楚地南蛮的本土文脉——屈子传统,凭藉浓郁的巫风楚韵,从深林杳杳,不知所如的屈子流放伤心地——雪峰山出发,顺涟水而东,汪洋恣肆,不可阻挡,或发而为奇诡变化,绚丽多彩的浪漫意象,或发而为“宁赴江流以死直兮”,可与“日月争光”的血性情怀,或发而为外侮当前,尤峨冠博带,怀瑾抱瑜却终日营营,莫可措手足的三闾文士……这两股强大的文脉,犹如两条巨龙,在涟水河上空交融、汇合,孕育“经世”“重商”“共生”的精神特质,写就了“无涟不成湘”“半部近代史,一群涟水人”的佳话。“涟水湘山俱有灵,其秀气必钟英哲”,文正公斯言,道出了涟水人深藏心底的自信与自豪!
(一)从连道治理到新、安置县的文明奠基
汉设连道,是中原王朝首次在湘中涟水流域建立的行政实体,其核心职能为控扼黄金水道、绥抚蛮族。连道以涟水为轴心,通过军事驻防与羁縻政策平衡汉蛮关系,保障水道物资流通(如锡、茶运输),奠定了流域治理的雏形。
马楚政权(907—951),系统性强化了连道传统。
军事整合 马殷先平蒋勋、邓处讷之乱,控制涟水全线(长沙—邵州),后定湖南全境,将水道安全纳入政权存续核心。
羁縻柔化 以蛮治蛮,任命归附蛮首为刺史;联姻蛮族(如马殷子娶蛮酋女),构建血缘政治纽带。
移民实边 迁汉民入梅山地(如陈百万、聂元公家族),形成汉蛮杂居的缓冲带,稀释蛮族反抗基础。
这一系列举措,使连道“以水控蛮、以贸安疆”的治理逻辑升华为国家战略层面的流域控制体系。
马楚的治理遗产为北宋“开梅山置县”提供了三大基石:
1.社会结构转型
移民潮(晋代避役汉民、马楚迁入家族)使梅山腹地出现汉化聚落。汉民带来的农耕技术、儒家伦理与蛮族习俗交融,形成“半汉半蛮”的过渡社会,削弱了梅山蛮的封闭性。北宋归化时,此类混合社群成为新化、安化二县编户齐民的骨干。
2.文教信仰奠基
儒学浸润 马楚在梅山设学教化蛮族子弟,传播忠君大一统观念(如端午祭屈原习俗的普及)。
宗教调和 沩仰宗佛教深入梅山,北宋谈判中僧侣成为重要调停者(如密印寺僧颖诠法师参与“梅山议归”)。
二者共同消解涟水流域汉蛮文化隔阂,为大一统意识形态的植入铺平道路。
3.经济纽带强化
马楚设“回图务”垄断涟水流域茶叶贸易(如新化渠江薄片、团茶、崎滩茶),以铅锡钱限域流通,形成经济依附体系。蛮区对盐、铁等物资的依赖,使其逐步卷入中原商贸网络,北宋顺势以“榷场贸易”为诱饵推动归化。
马楚对涟水流域的治理,标志着该地域从地理单元向文化政治实体的跃迁:
空间上整合,以水道为链,串联新化—安化—湘乡等节点,构建“涟水走廊”经济文化轴心。
制度上创新,羁縻、移民、文教三策并举,开创“武力拓边—文化涵化—行政收编”的南方蛮区治理范式,被北宋直接沿用。熙宁五年(1072)置新化、安化二县,实为马楚政策的迟来制度化——以县治替代军事堡寨,以税籍替代朝贡,最终完成“蛮地”向“王土”的转化,史称“开梅”。
涟水作为“湘中血脉”,其文化体的形成始于连道县对水道的军事管控,成于马楚对流域的深度整合,终定于北宋的郡县化改造。马楚政权承唐制而开宋局,以茶马互市驯服蛮风,以诗书礼乐化合夷夏,使涟水从蛮汉交锋的前沿蜕变为“半部近代史”的文明摇篮。其治理智慧,至今仍烙印在娄底、安化、新化等地的基因之中,见证着一条河流如何以水为媒,铸就千年文化共同体。
(二)“经世”奠基湖湘文化
烽火连天,偏居南方的马楚政权(907-951)成为乱世中的文化绿洲。以湘中涟水流域为地理轴心,齐己、虚中、李宏皋、徐仲雅等文士酬答唱和,首次提出“文墨应经世”,“中兴正用文”的理念,为八百年后勃兴的湖湘经世致用精神埋下伏笔。这支被历史尘埃遮蔽的涟水诗人群体,是湖湘文化精神谱系的书写者。
齐己,名得生,姓胡氏,今宁乡沩山人,其地位于宁乡、安化、涟源连接处,是梅山区域的东缘。五代时属湘乡境。齐己与今涟源湄江龙安山龙安寺的“利禅师”多有唱和(前已述)。在涟源的伏口镇,至今流传齐己在当地伏虎寺(已不可考)驻锡、修行、降服老虎的故事。以齐己为代表的涟水诗人群体,或互相之间唱和,或多以湘中山水为背景,聚焦民生疾苦,或在涟水流域多有往还,如徐仲雅因开罪马楚之后的割据者周行逢,两次经涟水被放逐邵州。《沅湘耆旧集》卷一,载马楚现存唱和诗173首(不完全统计)中,湘中山水(如涟水、岳麓山)题材占68%,地域书写强度空前。齐己《潇湘二十咏》开创湖湘风物诗系,催生后世“湖南人意识”的觉醒。陶岳《五代史补》:“时湖南幕府中能诗者有如徐东野、廖凝、刘昭禹之徒,皆声名藉甚。而徐东野尤好轻忽,虽王公不避也。每见齐己必悚然,不敢以众人待之。……同时徐东野有云‘我唐有僧号齐己,未出家时宰相器。’”可见齐己在马楚时期诗人中的分量。
马殷时期,诗人张观《过衡山赠廖处士》,称赞廖怀抱“经世才”,“到头终为苍生起,休恋耕烟楚水濆。”而徐仲雅(天策府学士)在流放地邵州写的《咏棕树》一诗,感物抒怀,把涟水流域坚韧顽强的人文性格做了淋漓尽致的传神写照。“他年倘遂平生志,来着霞衣侍玉皇”的李宏皋(天策府学士)起草《复溪州铜柱记》,以碑铭文学推动蛮汉民族和解,践行“文以安邦”,将文学提升为经国治术,完成湖湘文化史上首次文学功能经世化转型。释贯休在《湘上逢故人》自信地唱出“莫叹谋身晚,中兴正用文”。释衣儒心、“怀才难自住”(《送友人游湘中》)的齐己在《猛虎行》中停声按问:“前村半夜闻吼声,何人按剑灯荧荧”;在《君子行》中,他对自己心目中“君子”形象进行了描摹:“吾闻古之有君子,行藏以时,进退求己。荣必为天下荣,耻必为天下耻。”(试比较,此与范仲淹《岳阳楼记》“先忧后乐”句句式结构如出一辙,仅缺先后一词。)否则,“亦何必用虚伪之文章,取荣名而自美”?在《苦热行》中他喊出了“何当一雨苏我苗,为君击壤歌帝尧”;在《啄木》里,他抨击阴险小人“无纵尔啄,催我栋梁”;“诗家为政别,清苦日闻新”(《寄监利司空学士》),读齐己的这些诗作(还有如《剑客》、《老将》、《秋日钱塘作》、《酬洞庭陈秀才》),你会感觉到,马楚时期那些“四海方磨剑,空山自读书”的儒士,胸中常有一股经世担当的英雄气,在寂寞空灵的禅房里翻腾奔涌、激荡难平。老年齐己或许追悔自己的吟风弄月的林泉生涯,“闲来晒朱绂,泪滴旧朝恩”(《酬元员外》),因而期许“应有太平时节在”,“个个高人尽有才”,“可怜千古怀沙处,还有鱼龙弄白波”(《怀潇湘即事寄友人》)。我们也看到,马楚时期的“齐己”们,在“经世”与“林泉”间,艰难抉择,左右摇摆,痛苦挣扎。毕竟,他们拗不过五代十国那个轻视文士,草菅人命的混乱时代。毕竟,他们的呼喊与实践,深深地嵌入时代的风云,并被湖湘的后来者一次又一次的追随、突破、超越,书写一个又一个不朽的“中兴”传奇。
山地农耕,催生务实生存哲学;水运要道,培育开放视野。涟水诗人形成中国早期“文学地理共同体”。从马楚涟水文士的文墨经世,中兴用文到南宋胡宏、胡安国父子在碧泉书院——涟水入湘的河口,向生徒传授经济之学,到明清之际思想家王夫之的“即事穷理”,再到“睁眼看世界”的魏源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,到晚清巨子曾国藩“不问收获,但问耕耘”的笃实学风,到现代中国共产党的伟大领袖毛泽东“实事求是”的实践哲学,我们可以理出中国思想史上经世致用精神,在涟水流域有一个较为清晰的发展脉络。
经世致用,将文学从审美功能扩大提升为治国理政的实践载体,继承了屈原“长太息以掩涕兮,哀民生之多艰”、“心忧天下”的传统,承袭了楚人“筚路蓝缕,以启山林”的开拓精神,折射楚地刚健气质,为“经世”注入了行动力。
涟水成为湖湘精神的文化脐带,一条湘中支流,汇入中华文明的长河巨川。文人的创作,首次让湘中山水成为文学的主角,他们的作品,不再是对中原文学的模仿,而是根植于湘中大地,开启了湖湘文学地域特色的先河,构建了湖湘文化的精神底色。
“中兴将相,什九湖湘"的传奇根本上是“经世”情怀与才华韬略的演绎。(未完待续)
责任编辑:罗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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