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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⑤丨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

 编者按:《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》系列研究以“文化形塑”为核心视角,旨在探讨马楚政权统治下,权力干预、人口流动与资源分配如何重构涟水地域的文化表达与实践。具体聚焦政治、军事、经济、文化政策对涟水流域文化体的改造与形塑、“开梅山”政策引发的族群互动与习俗融合现象、涟水航道对地域文化形态的塑造等方面。本网将以连载的形式陆续刊发这一系列研究成果,欢迎广大学者提出意见,开展交流学习,共同促进地域文化形态的研究。

马楚政权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

李德仁

(接上期)

二、治理多维并进的深度整合与文明塑形 

涟水通道是马楚政权赖以生存的经济输血线、军事防御轴和政治统治的生命线。其唯一性和战略性,必然导致马楚政权在此实施高强度、持续性的军事控制与政治干预。

面对涟水流域这块至关重要的“发祥地”,马楚政权展现出高超的统治智慧与强大的整合能力,进行了深度形塑。

(一)剿和抚,一枚锡钱的两面

1.铁蹄踏浪,金戈定鼎  面对地方势力的盘踞与反抗,意识到涟水这条“黄金水道”的战略价值,马楚政权对其进行了超乎寻常的军事征服与政治管控,铁骑所指,扫平障碍,以武力奠定统治基础,将涟水流域牢固地纳入直接统治范围,为后续治理铺平道路。

军事上建立涟水快速反应的轴线,一旦东西两翼发生战事,军队可以依托涟水水道进行相对快速的部署和增援。这条通道是马楚在湖南内部东西方向上进行兵力投射的最有效路径。

马殷立国之初,善于观察形势,左右逢源,有勇有谋,善于用人,战时身先士卒,所战必胜,正如吴任臣《十国春秋·武穆王世家》:“而琼之骁悍,郁之谋划,德勋以威断称,彦晖以果毅著,环则智勇深沉,恒则慷慨切直,皆一代将相才也。”

光启二年(886年)六月,衡州刺史周岳联络澧州刺史向瓌,向潭州的闵勖进攻。向栻“召梅山十硐獠,断邵州道。”

有鉴于此。八年之后乾宁元年,马殷一入湘,首先发起的就是针对涟水梅山地区的割据军阀的战争。

公元894年乾宁元年,刘建锋、马殷自赣入醴陵。武安军节度使邓处讷急调邵州指挥使蒋勋及邓继崇率兵3000驻守龙回关(现长沙城东南跳马涧)。蒋勋见寡不敌众,弃关而逃。刘建锋令部下着邵州兵铠甲,打着邵州兵的旗帜,直奔潭州。守兵以为是蒋勋兵士,开城门迎刘、马军进城。此时邓处讷正在饮宴,被擒斩。邓处讷,字冲韫,邵州龙潭今邵阳市洞口县人。这是马殷入长沙与控制涟水流域军阀的第一次接战。

同年十一月,蒋勋自认为长沙之战倒戈有功,求为邵州刺史。刘建锋不许。蒋勋与邓建崇起兵,“连飞山、梅山蛮寇湘潭,据邵州,使其将申德昌屯定胜镇以扼潭人”(《资治通鉴·卷260唐紀七六》)。

定胜镇,今娄底双峰县永丰镇,跨湄水下游两岸。唐开元四年(716年)建有关圣殿,人口繁盛,东倚长株潭,南邻衡郴,是涟水河上长沙至宝庆、湘西的水陆要衢,为兵家必争之地。嘉靖《长沙府志》载:“侧水,出邵阳县界,经定胜市侧,入于涟,因名侧水。”

刘建锋以马殷为主将征讨,由于地形不熟,大败。

乾宁三年(896年)春正月,马殷出奇兵分袭定胜寨(今双峰永丰镇),大破之。而当潭州发生统帅刘建锋被杀事件,马殷正在“围邵州未下”。可见,不管悠悠万事,马殷概以经略涟水河流域,建立潭(涟水东)、邵(涟水西)支点,讨平割据潭邵腹心之地的军阀为头等大事。而当巩固涟水河、资水流域根据地后,便开始了其南征西讨,统一湖南的割据称雄之路,实现“自长沙至邵州,水道无阻”(《九国志》)。

后唐天成四年(929年),马殷派江华指挥使、湘乡人王仝攻梅山,被梅山蛮左甲首领扶汉阳设计诱入安化高明乡的峡谷,王仝战死。乡里人为纪念他,在安化东边为之立墓。人称“王司徒”,地名司徒岭(《十国春秋·王仝列传》卷75)。

乾祐三年(950年),二马争槽。马希萼鼓动梅山蛮、潊州蛮、辰州蛮进攻长沙,在淹溪打死马希广将领陈璠;又破迪田,杀守将张延嗣等,马希广派牙内指挥使崔洪琏率7000人在湘乡玉潭“以遏诸蛮”。

淹溪,今安化县毛淹溪。

迪田,湘乡北。《资治通鉴》“五代乾祐三年(950年),楚马希萼又遣群蛮攻迪田。八月,戊戌,破之,杀其镇将张延嗣。”即此。

玉潭,今宁乡县玉潭镇,时属湘乡。

上述战争说明,一是马楚立国56年,在涟水流域发生的战争多达11起,且作战对象多为蛮,战争目的关乎涟水水道的交通畅通或湘资核心区域稳定,涟水流域是马楚的立国基石。二是战争对象多有蛮族尤其梅山蛮,可见民族矛盾尖锐。战争范围从“连为资别”到上中下游全流域。三是有些战争是二马争槽引起的蛮乱,导致国破家亡,教训惨痛。为了方便起见,现制成一览图表如下:

马楚时期在涟水流域的战争一览表

图片1

马楚政权对涟水通道的高强度军事控制,除征战外,还具体体现为:

密集的军镇堡垒:马殷、马希范时期,在涟水中上游要害地区(如龙城—今涟源,谷水—今娄底涟水河畔,及分水岭隘口附近)设置了一系列军镇(如“龙城寨”、“归化军寨”等),这些军镇既是防守据点,也是征税关卡、物资转运中心。

专属屯军:很可能设置了专门负责护卫通道和周边地区的屯军,常年驻守,战时为机动力量。

严密的防御体系:以水路为轴,在关键渡口、险滩、隘口设置兵寨、烽燧,形成点线结合的防御网络。对周边山区的“蛮獠”部落,则采取筑堡设防、羁縻控制或军事征伐相结合的策略,确保通道后方的相对安全。

重要军政官员坐镇:通道沿线核心州郡(如邵州、湘乡)的刺史、县令,往往由深得马氏信任的宗室、重臣或得力将领担任,兼具军政大权。

这样一来,给涟水流域带来了

强化的军事色彩与尚武精神  十余次大小战争意味着涟水流域长期处于战乱或高压控制之下。这迫使当地居民无论汉人移民或土著必须适应军事环境,或参与军事行动,或修筑防御工事,或武装自保。军事行动必然伴随驻军,往往带来尚武风气和特定的生活方式,极大强化了该地区的军事化特征。同时,在涟水流域的文化基因中植入了尚武、坚韧,体现在民间传说、地方信仰。

促进了汉文化主导地位的确立与深度渗透  剿,强制同化,军事征服是文化征服的前奏。马楚政权以潭、邵为基地,对涟水流域的强力控制,意味着汉地政治制度、法律、赋税体系、语言文字、儒家伦理等得以在核心区域强制推行。战争和后续的统治摧毁或削弱了原有的土著社会结构和权力体系,为汉文化的植入扫清了障碍。

2.羁縻之法,怀远抚众  《汉官仪》云:“马云羁,牛云縻。言制四夷如牛马之受羁縻也。”

马楚时期,湖南的蛮势力强大,处理与蛮族关系还得有抚的一手,即羁縻政策。开平四年(910年)冬十二月,“辰州蛮宋邺寇湘乡,潊州蛮潘金盛寇武冈”,马殷命昭州刺史吕师周统帅衡州兵5000人镇压。乾化元年春正月,吕师周率军深入飞山洞攻袭潘金盛,活捉潘金盛并杀之于武冈。接着,移兵攻宋邺。乾化二年(912年)春二月,辰州蛮宋邺、潊州蛮昌师益率众投降。马殷对待他们十分优待,封宋邺辰州刺史,昌师益溆州刺史,目的是利用他们来统治蛮族,求得楚的安宁,经济的发展。这里,马殷展示了他的剿抚并用策略:对待叙州蛮的潘金盛,展示出铁腕镇压的威权,是“剿”;对待辰州蛮的宋邺、叙州蛮的昌师益,展示了羁縻封赏的怀柔政策,是“抚”。硬的够狠,软的够柔。贞明四年(918年)秋八月,梅山蛮在韶州反抗,守将樊须将其击跑。马楚对蛮采取的怀柔措施除封官之外,其次是和亲,马殷对西北边境的蛮族采取和亲政策,其子马希范娶彭玕之女顺贤夫人为妻。再次是结盟,溪州一役,彭士然遣子为质,纳溪、锦、奖三州印请降,乃铸铜柱定盟,较好地维护了湘西北的安定。铸铜柱,铭誓词:核心便是树立那根著名的“溪州铜柱”。柱高丈二尺(约4米),内入地六尺(约2米),外显威严。柱上铭刻着两千余言的《复溪州铜柱记》,由天策府学士李弘皋撰写。这份盟誓文绝非简单的解决了湘西蛮的问题,而是马楚全境包括涟水流域的梅山蛮具有同样高度政治意义的契约:

承认现状与合法性,明确溪州的地理范围(东至神木溪,南至南岭等),赋予彭氏在溪州的合法统治权(“尔宜无扰耕桑,无焚庐舍,无害樵牧,无阻川涂”)。

确立隶属关系,彭氏及其所辖诸部必须“归顺王化”,服从马楚的统治(“子子孙孙,永无纵逸”)。

规定权利义务,马楚保证不额外征赋(“无科徭差役”),不掳掠人口为奴(“本州赋租,自为供赡,本都兵士,亦不抽差”),以换取彭氏的效忠和不得再叛的承诺(“尔能恭顺,我无科徭”)。“不抽差兵士”是核心,意味着马楚放弃了对溪州核心军事力量的控制权。

神圣化契约,刻字于铜柱,立于边界,“上对三十三天明神,下将宣祇为证者”,“一心归顺王化,永事明庭”。利用当时当地普遍敬畏的神灵信仰(如盘瓠、白虎等)来强化誓约的权威性和不可违背性。

羁縻制度的实质是一种基于实力威慑和契约保证的、高度地方自治的政治安排。马楚不直接干预蛮族内部事务(如官员任命、税收体系、军事组织),仅要求其承认马楚的宗主地位、保持政治服从、维护地方秩序。蛮酋“土皇帝”的地位得以保留,换取其对马楚边疆安全和商贸通道的支持。

超出溪州的示范效应:铜柱盟誓的成功(溪州彭氏此后基本信守承诺),成为马楚处理西南边疆其他“蛮”部(如梅山苏氏、辰州、锦州等地酋豪)的范本。在梅山地区,虽然没有类似铜柱的发现,但“梅山蛮”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未再发生大规模叛乱,显示其羁縻政策在其他地区也得到贯彻或借鉴。马楚通过这些手段,以相对较低的行政成本,将权力触角延伸至王朝武力难以企及的崇山峻岭之中,大大稳定了边境,保证了核心区的安全。“抚”的羁縻政策,虽然表面上维持了土著首领的地位和一定的自治权,但其核心目的是笼络与控制。这种政策往往伴随着册封与朝贡(要求土著首领接受汉官封号,定期朝贡,本身就是一种文化认同的引导)。

涟水作为通道连接潭、邵核心区与五溪、梅山等羁縻区的重要通道,汉文化向羁縻区的渗透,必然经过并深刻影响涟水流域,这里既是汉文化的前沿阵地,也是汉蛮文化交融的熔炉,形成了“核心—边缘”的文化地理格局:“剿”区(涟水中下游及核心平原)成为汉文化稳固统治区,社会结构和文化形态高度汉化,受主流文化影响最深。“抚”区(涟水上游山区、梅山、五溪)保留更多土著文化特征,形成过渡性的汉化边缘带,即虽然受到汉文化持续影响(尤其是上层),但基层社会、语言、信仰、习俗等方面仍有较强的本土特色其文化出现混合性。

薛居正《旧五代史》、欧阳修《新五代史》、程大昌《衍繁露》、祝穆《方舆胜览》、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等史籍,皆称彭士愁为“溪州硐蛮”、“群蛮”,其官衔为“溪州刺史”、“静边都指挥使”。而明清之际的各种方志家谱如《永顺宣慰司志》、《永顺司宗谱》、《保靖司家乘》及清朝各代《永顺县志》、《龙胜县志》、《保靖县志》等则皆言彭士愁为江西吉州人彭瑊之子,五代后梁开平年间,因彭瑊、彭玕兄弟在江西战败,投奔了湖南马楚政权。彭士愁,一个“江西移民之子”成为溪硐酋首,一方面反映五代时期兵连祸结,军阀割据,“今世天子,兵强马壮则为之耳”(《资治通鉴。后晋纪三》)的历史真实;另一方面,说明马楚时期湖南汉蛮民族融合的深度,蛮汉几无明显区别。一如南朝宋的汉民不堪傜赋而遁入蛮地,即为蛮,其在汉地,则为汉。只不过彭士愁因为累世之积成为了溪蛮首领。兵荒马乱,实力为王!

在马楚政权与涟水土著、蛮族之间的频繁战争,埋下了冲突和隔阂的种子,其历史记忆长期存在与地方文化叙事中忆。另一方面,羁縻政策将蛮汉进行了制度性区分,这种区分在文化上强化了“汉”作为文明中心,“蛮”作为边缘和化外的认知,加深了族群间的文化壁垒和心理距离。因此,认同的强化导致:在汉人移民族群中,认同“王化之民”;而在受羁縻的蛮族和涟水土著的居民中,外部的压力反而强化了自身的族群或地方认同。总之,马楚剿抚并用政策对涟水文化体的形塑作用是多维且矛盾的,整体上加速了涟水流域汉化进程,其核心区域成为湘中汉文化区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同时也塑造了一个文化梯度明显的区域:从高度汉化的下游平原,到带有混合色彩的上中游过渡带,再到受羁縻政策影响,保留较多土著元素的上游及“涟为资别”区域。这种文化地理格局及由此产生的尚武精神、族群关系、经济模式等,深深烙印在马楚统治时期的历史遗产中,成为后世涟水地域文化的重要根基。(未完待续)

 

【作者:李德仁,系娄底市政协原副主席、一级巡视员、副研究馆员】

 

一审:谭洲伟  
二审:罗江
三审:刘辉煌 

文章来源:http://www.ldnews.cn/qingchunloudi/wenhualoudi/202605/751954.shtml